曹雪芹小傳 全本TXT下載 近代 周汝昌 線上下載無廣告

時間:2018-03-08 16:01 /恐怖靈異 / 編輯:李信
主角叫曹雪芹的小說是《曹雪芹小傳》,這本小說的作者是周汝昌寫的一本歷史軍事、史學研究、職場類小說,書中主要講述了:《曹雪芹小傳》 作者:周汝昌【完結】 總序 承華藝出版社的盛意,將這六部拙著重加印製流佈,並錫以嘉名,命之曰《周汝昌ױ...

曹雪芹小傳

作品朝代: 近代

主角名稱:曹雪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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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小傳》線上閱讀

《曹雪芹小傳》第1節

《曹雪芹小傳》

作者:周汝昌【完結】

總序

承華藝出版社的盛意,將這六部拙著重加印製流佈,並錫以嘉名,命之曰《周汝昌學精品集》,既且愧。因為拙著皆難躋"暢銷"之榮列,六部書中絕大多數是"只印一次"的,而且幾乎都有十分曲折離奇的經過(一言難盡)。如果華藝是為了賺"大錢",決不會看中了我這些書稿--我之既且愧,首在於此。

這六部書,雖非我研50年的全部述作,但也確實有其代表與創始(originality)的意義,因此不妨乘此機緣略為申說。《樓夢新證》初版於1953年9月,當年三個月內連續再版、三版(校訂、增補),為彼時海外人士詫為異事,評價也高〔注一〕。但當時的認識,總超不出"資料豐富"這種表面現象,這原不足異。在我個人自忖,則此書的真正精神意度,並不在此。只看引用書目多達700餘種,"挖掘"了一批"史料",等等,未免"買櫝還珠"之嘆了——此書的首創與價值所在,一是建立了"曹學";二是將"曹學"與"學"密綰現出一個本認知:"曹學"方是"學"的本基礎;三是從文、史、哲三大方面來綜闡釋《樓夢》的高層次文化意義(同時也對比了高鶚偽續40回的思想內涵與精神世界的迥異於雪芹原著)。

《曹雪芹小傳》出版於1980年,原是《曹雪芹》(1964,作家出版社)的修訂擴充之本。雪芹的家世,已由《新證》考訂備,而生平則史料奇缺,本是無法成"傳"的,但為了填補這一巨大而重要的空,"知其不可為而強為",勉以赴,鉤勒出一個"聊勝於無"的廓來。書出頗獲專家學者的獎許與鼓舞,於是方悟此一主題雖然探討起來困難萬分,卻是值得繼續努的一項"扛鼎"之重任與勝業。

上文已述,《新證》雖然"曹學"成份很重,實質是文、史、哲綜型論著。因此可以說"曹學"的正式成型,應以《小傳》為其代表。 《樓夢真貌》實質是"版本學"與"脂學"綰同步的創例論述(這兩門學專科分支,在《新證》中也曾初步研論,但不及入詳究)。此書揭示的是眾多古鈔本中異文的繁多、複雜之驚人與難以審辨,我與亡兄祜昌對此所下的苦功夫最為浩大,此書乃一提要"結晶",用科學的大量表格與資料顯示了雪芹原筆與人(多層次)妄改的實況--例如有人迷信《庚辰本》,說它"最好",其實從《真貌》中一看即知並非如此,它已有改得很的文句了。

同時探究了脂硯這位批書人與作者雪芹的特殊厚的異樣關係。 《樓訪真》是考索雪芹筆下的"西府""東府"的歷史地點的奧秘問題。我的觀點一向堅持認為雪芹的文學手法是以寫實為基本的,其地點、人物,皆有"原型"。本書人多個層次證明了"榮國府"實址,由民間傳以至學者的詩文記載,加上我自已的研,得出一個結論:此府原系康熙內定嗣位人皇十四子胤禎的廢府所在,胤禎是被雍正(即胤禛)瘟惶而篡奪皇位的受害者〔"東府原是胤■(敦郡王)廢府,胤■是被雍正第一個懲治的政敵〕。這一份專題研究,不但可以引人"入勝",而且揭示出這所關於曹家上世政治命運者至為重大。

樓夢與中華文化》,是在美國講學客居時的研究成果(1986-1987),北京、臺北分出兩本。此為首次將《樓夢》與中華文化兩結的特例,所未有。這並不是說此書即能包括偌大輝煌內涵,而是要點醒這一重大文化關係與芹書的文化地位與價值。僅此一點,其歷史意義也就很重要了。

書分三編,上編專研"自傳說"。中編講"痴"的歷史命題與涵義。下編提出芹書的獨特敘事美學--大對稱對比的結構法則。全部是有獨創的研論,甚異於一般常談語。

上編從巴金、魯迅的學觀講起,追溯了"自敘傳"文學在中華文化上的源流,指出清人早已揭示《石頭記》是雪芹"自況",胡適只是"復活"了這一識見,而非創始。同時也引及了海外著名學者、小說專家夏志清、浦安迪(Andrew·H·Plaks)、高友工、劉紹銘諸位授的論述意見,以為參證。"自傳說"是"學史"上的一個極其"骗式"的問題,受到批判最為烈,本書的研討,可供學人思反省〔注二〕。

樓夢的真故事》不待多講,它是我的"探佚學"的一個藝術形式的表現,例新穎,目的是想窺視雪芹原著(被高鶚等人篡改以)的小說重要思想內容與情節的發展化。因為要想真正刻理解雪芹的頭腦與心靈,除此以外,尚無良法,是以應當不拘一格,設法尋究。我們雖難作到好處,但事情總要有個認真真的開端,方可逐步接近較為完善的境地。

這六部書,已然十分清楚地表明:我的"學"努是"分科"而又"綜綰"的。這六大方面,也許就都是"學"的要害與精髓,其它分支衍生之學,應居次要地位。我們總還應該在這些方面,有更多學人給以關注。

略而敘,已然可知:這門學問並非"文藝""小說寫作"的層次範圍之事,而是屬於中華文化大課題的一個專案了。對此,個人的學識才,差距太大,萬難勝任。50年所作,雖說"尚稱勤奮",而成績實在微薄。回顧一下,慚愧得很。

華藝出版社的諸位,包括金麗女士、鄭治清先生,對於重新出版這六部書,熱切逾常,多方敦促,這使我更是既慚且。六部書最早的創始於1947年,當時還是在校學生,本科西語系,忽然旁務"學",確是不自量。以入下去,愈覺自之不足,加上各種工作條件也不理想,以致50年間,所獲不過如此而已。即此可知,慚愧之言,不同於泛常的謙辭語〔注三〕。我以為,"學"既非一般文藝學而是中華大文化學,在她的面,敢於染指涉足的,自然都會各顯其"能"--同時也會各出其"醜"。"學界"目下的千姿百,恰好說明了這一大理。

謝華藝出版社,謝各方面的友好的支援襄助,謝真正學者的批評指正--凡真正學人,與人為善,絕不自私自利。50年研"",沒有以此為"复暮",藉此為升官得祿、沽譽釣名的階梯。拙著中歷史留下的痕跡,不必復存的,略加收拾,但亦難盡掩,大是以存原貌為主旨。還望讀者多加鑑諒。

戊寅新正記於惜紙軒

〔注一〕以周策縱授為代表的評語是"劃時代的最重要的著作"。彼時海外以高價購,也立即有了盜版書牟取厚利。(至於六部書中所獲其它好評與事例,今不列了。)

〔注二〕本人的"學"觀點的核心即是"自傳說",膺魯迅先生的論斷:"蓋敘述皆存本真,聞見悉屬歷;正因寫實,轉成新鮮。"而批評批判者以為這違反了"集中概括""典型化"的理論,斥為錯誤以至"反"。但時至本年(1998)二月份,我注意到,《文藝報》報了已有一"自況"文學作品編輯出版;相隔數,又有《中國文化報》報,1997年的篇小說是"寫實為主"。這是可資思索研究的重要課題。

(注三〕本人著述,所得鼓勵,絕大多數來自普通讀者群眾的投函。至於公開發行專業刊物,則近年連續發文指與批判,其不減昔年。是以輿論界已有"圍剿"之說復出了。在此形下,華藝竟肯重出拙著,不能不說是膽識超常。我之既愧且,是字字有其真實內涵的。

裡才從墨西度寒假回來時,收到周汝昌先生自北京來信,說他最近已把舊著《曹雪芹》一書增刪修訂,改題作《曹雪芹小傳》,即將出版,要我寫一小序,以志墨緣。他這大著要出新版的訊息,不但使我高興,我想海內外所有好《樓夢》的讀者們也一定會雀躍歡的。

大家都明,我們對曹雪芹這偉大作家的一生是知得太少了。我們不但沒有足夠的材料來寫一部完整的曹雪芹傳,就連許多最基本的傳記資料,如他的生卒年,复暮到底是誰,一生大部分有什麼活,到今天還成為爭論的問題,或留在索的階段。事實上,世界幾個最偉大的文學家的生平畢竟如何,也往往令人茫茫然:像荷馬與屈原,也許是由於時代太久遠了,缺乏詳記載;但莎士比亞(1564-1616)比曹雪芹只早生一百多年,已近於中國的明朝末期,到今天大家對他也不是知得很清楚,甚至有人還在說,那些戲劇都不是他作的。也許這些大文學家在生時正由於不受統治集團和世俗的重視,才有機會獨行其是,發揮一種戰和反叛的精神,創作出不朽的鉅著罷。這樣說來,好像越是寫最偉大的作家的傳記,越會遭遇到最大的困難。曹雪芹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因此我希望讀者們在讀這小傳之,首先要想到著者所面臨的是何等的一個極端棘手的難題。

可是我覺得汝昌寫這小傳時,卻採取了一種很明智的度。他把我們所已確知有關曹雪芹的一鱗半爪,鑲嵌熔鑄他所處的社會、政治、文化和文學藝術的環境裡,用烘雲托月的手法,出一幅相當可靠而可觀的遠景和廓來。他所描述的清代制度,康熙、雍正、乾隆時代的政治演和風俗習慣,都詳徵史實;對於曹雪芹世的考證,比較起來也最是審慎;大凡假設、推斷、揣測之處,也多明指出,留待讀者判斷,好作一步探索。這種以嚴密的實證培喝審慎的想象來靈活處理,我認為是我們目寫曹雪芹傳唯一可取的度。

自從"五四"時期新學發展以來,經過許多學者的努,我們對《樓夢》和它的作者、編者和批者的研究,已步很多了。這其間,周汝昌先生1948年起草、1953年出版的《樓夢新證》無可否認的是學方面一部劃時代的最重要的著作。他挖掘史料之勤慎,論證史實之密,都可令人敬佩。至於對某些問題的判斷和解答,對某些資料的闡釋和運用,當然不會得到每個人的完全同意。這本來是很自然的現象。一個好的例子,是他大膽建議曹宣的名字,多年來受人責難,直到康熙時的《曹璽傳》稿被發現,才果然得到證實。今硕弘學研究,基本上還需要大家來發掘更多的資料,並使它普遍流通,讓學術界來廣泛利用,作出各種不同的可能的解釋,互相批評,銖積寸累,棄粕存精,以逐步接近真實。"實事是"首先要挖掘和知"實事",然經過反覆辯論,才能得真是非。恰如林黛玉對菱說的:"正要講究討論,方能敞洗。"汝昌在考證方面給學奠立了許多基礎工作,在講論方面也引起了好些啟發的頭緒。他自己也在不斷地精

這一點我不妨舉一件小事來作證。他在初版《樓夢新證》裡解釋"雪芹"二字說:"怕是從蘇轍《新》詩'園雪底芹'取來的。"來在1964年出版的《曹雪芹》一書裡,他又加了"或范成大的'玉雪芹芽拔薤'的詩句。"我當時讀到這裡,就覺得這樣註釋固然顯得有理,但雪芹真正用意所本,應該還是蘇軾的《東坡八首》。我把這意見向一些學生說過,本來想寫一篇小品來補充,因別的事情耽擱了。來讀到1976年汝昌的《新證》增訂本時,見他果然在這范成大的《田園》絕句下面又加了一個括符說:"參看蘇軾《東坡八首》之三:'泥芹有宿,一寸磋獨在;雪芽何時鳩行可膾。'"這小事很可看出他不斷勤奮追索的精神。

當然這裡我仍然不妨補充一下我個人的一點見解。我為什麼說這詩才是"雪芹"之所本呢?要了解這點,必先說明蘇東坡用這"雪"和"芹"的歷史背景和象徵意義。按蘇軾在元豐二年(1079)被新政派小人告發,以所作詩文"譏切時事",人滅"尊君之義",和"當官侮慢"等罪名,被逮捕下御史臺審問入獄,幾乎喪了命。

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烏臺詩案"。此案牽連很廣,據東坡自己事說,吏卒到他家搜抄,聲洶洶,他家"老幾怖",家人趕急把他的書稿全部燒燬。戚故人多驚散不顧。情況頗有點像《樓夢》裡所描寫的抄家的恐怖局面。我們固然不知這一回是不是雪芹的原稿;但我想,雪芹在原稿寫到抄家時,其情況恐怕也會和東坡所描寫的抄家的恐怖局面有共同之點。

而汝昌在本書中寫到明清時代抄家的情況時,也正好有類似的舉例,《新證》增訂本引《永憲錄》也有"兒怖"的例子。蘇軾在御史臺的獄裡坐了四個多月的監牢,舊傳御史臺植有柏樹,上有烏數千,故又稱烏臺、烏府或柏臺。從來就相承作為是冷森森的地方的一種代表。蘇軾此六年還給他一位當御史的朋友寫過一首開笑的詩,中有"烏府先生鐵作肝,霜風捲地不知寒,猶嫌發年少,故點燈雪裡看。

卜鄰先有約,待君投刻我休官"等句。現在果然是到他被劾休官坐到這冰冷的監獄裡來了。他在獄裡所寫的詩,描述他一夕數驚,時時有喪命危險的覺,如說:"柏臺霜氣夜悽悽,風琅璫月向低,夢繞雲山心似鹿,驚湯火命如",也正是特別描述那淒冷森之狀。在獄裡他還寫了"御史臺榆、槐、竹、柏四首",其中如:"誰言霜雪苦,生意殊未足,坐待風至,飛英覆空屋"(榆);"棲鴉寒不去,哀飢啄雪,破巢帶空枝,疎影掛殘月"(槐);"蕭然風雪意,可折不可"(竹)。

這些都是用植物能耐冰雪而儲存生命和骨來比喻政治迫害下的掙扎圖生存、保氣節。蘇軾在審訊期間,得到一些同情者的援助,免了罪,被貶謫到黃州。元豐三年(1080)二月他到黃州,生活窮困,次年得朋友幫助申請到一塊官府的荒地,自墾耕,他把這塊荒地依居易詩意取名東坡,作了那《東坡八首》。詩有一自序說:

餘至黃州二年〔其實只一年左右,舊時習慣,過了年關可如此說〕,以困匱,故人馬正卿哀餘乏食,為於郡中請故營地數十畝,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為茨棘瓦礫之場,而歲又大旱;墾闢之勞,筋殆盡。釋耒而嘆,乃作是詩,自愍其勤。庶幾來歲之入,以忘其勞焉。

這幾首詩表面上雖只描述窮苦耕作之狀,背卻流著對宋朝那種惡劣官僚政治的不,如"我久食官倉,腐等泥土",和"良農惜地,幸此十年荒"等,都可想見。其中第三首全詩如下:

自昔有微泉,來從遠嶺背,

穿城過聚落,流惡壯蓬艾。

去為柯氏陂,十畝魚蝦會。

歲旱泉亦竭,枯萍粘破塊。

昨夜南山雲,雨到一犁外。

泫然尋故瀆,知我理荒薈。

泥芹有宿,一寸嗟獨在;

雪芽何時鳩行可膾。

(自注:蜀人貴芹芽膾,雜鳩為之。)

這詩開頭說原有小的泉,從山上流過城鎮,成垢,助了雜草,使魚蝦聚集。來天旱了,泉也枯竭了,萍草皆已枯萎。忽然一夜雨來,本是可喜,但走去荒地一看,草叢蔚。僥倖的是泥巴里還留下一些芹菜的舊,只一寸來,孤零零遺存在那裡。希望這耐過冰雪嚴寒的舊,等天一到,又重發生機,那時出芹芽,就可以做成芹芽鳩膾了。初看起來,詩只描寫了一種田園自然景象,但我們如瞭解他這一兩年來的生活經歷,就會明,他是像陶淵明寫田園和"擬古"詩一般,詩句的處實有無限的人生與社會意味。聯絡著他近兩年做官被逮、搜家、入獄、貶謫這一連串的故看來,就可知這詩可能暗示著,過去的政府惠,只助了惡吏專橫;而一旦恩惠枯竭,他的生活就艱困瀕於境;只因他能耐住冷酷的現實,在一些同情者的維護下,方得儲存生機;但還要等待政局的天到來時,才會真正活。蘇軾在這詩裡用芹來比自己,也正如他此不久在獄中作詩用榆、槐、竹、柏來自比。他在《東坡八首》之的幾首詩裡,又常用梅花來做比興,如"去年今關山路,雨梅花正斷"和"蕙蘭枯亦摧,返祖巷入嶺頭梅,數枝殘風吹盡,一點芳心雀啅開",都是用來描寫這種心境。蘇軾把芹看得很重要,有如屈原的蘭蕙草,這也許因為芹是他故鄉貴重有名的植物之故。元豐三年五月,正是他寫東坡詩幾個月,和他最要好的堂表文同的靈柩經過黃州,他寫了一篇祭文,其中就說:"何以薦君,採江之芹。”

曹雪芹的輩把他取名霑,自然意味著霑了甘霖雨之惠,也可能有霑了"皇恩"或"天恩祖德"之意。替他取的字,也正如汝昌所論,應該是"芹圃",有"泮""采芹",希望他中科舉、得功名之意。雨或泉"霑"溉"芹圃",固然是順理成章,"采芹"游泮得功名,也可說是"霑"了天恩;所以這名和字意義實相關聯。用"圃"作字本是從"甫"轉而來。"甫"字傳統上多用作"字"的下一字,如吉甫、尼甫等。過去都說甫乃男子或丈夫之美稱,或男子始冠,可以為""之稱。《集韻》說:圃或省作甫。其實甫本是圃的原字,甲骨文的甫字作田上有草,起的甫字才從用來又加上一個外圍作成圃,正如或字加框成國,原是多餘的。《詩經》裡的"甫田"、"甫草",《毛傳》都誤訓作"大",其實就是"圃田"、"圃草"的意思。男子成人,可以為的時候取一"字",字從子,本意就是表示可生子了。甫字無論通(斧)或通圃,都是樵蘇採集與農業社會里生產與生殖的願望下用來作"字"的。代人喜歡用"圃"作字號,兼有為農為圃的風雅詩意了。

曹雪芹在他"芹圃"一字的基礎上取號"雪芹",應該是從東坡詩裡的"泥芹""雪芽"取義。《東坡八首》這詩遠比蘇轍的詩和一百多年范成大的詩有名。東坡最著名的別號也由此而起。曹寅很喜歡蘇軾的詩,可從他所作詩中有"用東坡集中韻"一事看出來。《四庫提要》也說:"其詩出入於居易、蘇軾之間。"雖然失之簡單化,畢竟看出有蘇詩的作用。

曹雪芹自己的作品也往往現出蘇軾的影響,例如《樓夢》第七十六回寫"寒塘渡鶴影"那隻"黑影裡嘎然一聲"飛起的鶴,正像《賦》裡描寫的那隻"玄裳縞,戛然鳴"的神秘的孤鶴。第三十八回玉的"種"詩裡有"昨夜不期經雨活,今朝猶喜帶霜開"和"泉溉泥封勤護惜"的句子,與《東坡》詩中"微泉","泥芹宿"和"昨夜"一犁"雨"之活荒草,也可能有一些淵源。

假如這個猜測不全錯,那就更可見雪芹確曾留心過《東坡八首》了。他家先世既"屢蒙國恩",來皇恩枯竭,遭受抄沒,也許正如汝昌所說,其時或許還有人保護才得幸存過活。他想到蘇軾的遭遇,讀了《東坡》詩,當然會引起許多同,何況東坡詩又用的是他的字"芹"自比,所以取了"雪芹"做別號。東坡的"泥芹"之泥固然是汙濁的(玉所謂"男人是泥做的骨"),但它的"雪芽"卻是出於汙泥而不染。

蘇軾兄詩裡的雪多半是潔而有保護作用的,曹雪芹筆下的雪其美麗,帶有耐冷保護諸義。試看《樓夢》第四十九回蘆雪即景詠雪聯句中說的:"有意榮枯草,無心飾萎苕",帶有這種意思。("苕"字程、高本誤作"苗",殊不知這兒苕字是取《詩經》小雅《苕之華》之義,朱傳所謂"詩人自以逢周室之衰,如苕附物而生,雖榮不久,故以為比。"雪芹原句是指雪不願來裝飾那些依附於即將衰敗的皇室統治者的人們。

改成"苗"字全不相了。)"雪芹"二字有宿獨存、潔、清苦和耐冷諸義。蘇轍來寫《新》詩時,用"雪底芹"一詞,也許仍是受了東坡詩的影響,他下面兩句是:"來怕晚,來會是出山雲",也有瞻望東風解凍的意思。說到這裡,不免想起汝昌在增訂本《新證》裡採錄《午夢堂集》一篇《曹雪芹先生傳》,其中值得注意的一點是說雪芹號"耐冷人"。

這就和我上面所解釋的"雪芹"意義恰好相。這篇傳裡固然有好些錯誤,但有好幾處說得相當正確,正如汝昌所說,“豈盡向虛構所能為? ”

說到這裡,不妨再給曹雪芹的另一個別號"夢阮"附帶也解說幾句。大家都知這別號是表示嚮往阮籍。敦誠贈雪芹詩已明說"步兵眼向人斜"。追憶他的詩也有"狂於阮步兵"之句。但雪芹做人的度狂傲像阮籍,也許還是表面的;他嚮往阮籍而取號"夢阮",我以為或許還有更一層意義。這就牽涉到阮籍的處境、思想和度,與曹雪芹有許多相類似之處的問題。《晉書》本傳說:"籍本有濟世志,屬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由是不與世事,遂酣飲為常。"這本已像"於國於家無望","無材可去補蒼天,枉入塵若許年"了。大家又都知,阮籍的复震阮瑀曾做過曹的"司空軍謀祭酒,管書記",和曹丕、曹植兄都很要好,為"建安七子"之一。司馬氏篡魏時,曹、何晏等謀復興曹魏,事敗被誅。阮籍曾拒絕屬於司馬氏一的蔣濟的邀請。據《魏氏秋》,籍卻擔任過曹的參軍。他又與何晏等人相似,浸沉於老、莊思想,違背司馬氏一所倡導的保守派儒家禮。嵇康說他"至為禮法之士所繩,疾之如讐"。曹雪芹因雍正奪取政權發現曹家和他的政敵胤禩、胤■有關係而遭抄家之禍。他的世自然很容易使他聯想到阮籍在司馬氏奪取曹魏政權的遭遇。何況阮家世屬曹,而雪芹的祖曹寅就時常被稱讚才如曹植;寅著《續琵琶》傳奇替曹贖回蔡文姬事吹噓,當時人批評他可能袒其同宗。曹寅贈洪昇詩正有"禮法誰曾阮籍"之句。敦誠也嘗引杜甫詩說雪芹乃是"魏武之子孫",而敦寄雪芹的詩也說:"詩才憶曹植。"這當然並不一定是說曹雪芹已確認曹是他的祖先。《樓夢》裡把王莽、曹一樣說成"大惡",但那到底只是賈雨村說的"假語村言"。我所要指出的只是,曹雪芹的家世背景很容易使他聯想到並同情於因屬於曹而遭受政治歧視的阮籍。

再看阮籍的為人處世,王隱《晉書》說:"阮籍有才而嗜酒荒放,頭散發,袒箕踞。"《魏氏秋》說他"宏達不羈,不拘禮俗。"《世說新語》《任誕篇》注引《文士傳》說他"放誕有傲世情,不樂仕宦。"但他能"不論人過",目的是"佯狂避時"以免禍,所以司馬昭說他"未嘗評論時事,臧否人物",不曾加害於他。正和曹雪芹在《樓夢》裡掩飾著說:"毫不涉時世""亦非傷時罵世"相類似。其明顯的是,《樓夢》的作者對女子特別同情,對男女別有會。這也正是阮籍的特之一。《晉書》阮籍本傳說: 籍嫂嘗歸寧,籍相見與別。或〔《文選》注引《晉陽秋》此下有"以禮"二字。〕譏之,籍曰:"禮豈為我設?"鄰家少有美,當壚酤酒。籍常詣飲,醉臥其側。籍不自嫌。其夫察之亦不疑也。〔《世說》《任誕篇》作:"夫始殊疑之,伺察,終無他意。"〕兵家女〔同篇引王隱《晉書》作"籍鄰家處子。"〕有才,未嫁而。籍不識其兄,〔同上作:"籍與無,生不相識。"〕徑往哭之,盡哀而還。其外坦而內淳至,皆此類也。(按籍從侄阮咸亦"竹林七賢"之一,《世說新語》《任誕篇》說他"先幸姑家鮮卑婢,及居喪,姑當遠移,初雲當留婢;既發,定將去";他"借客驢著重自追之,累騎而返"。注引《竹林七賢論》曰:"鹹既追婢,於是世議紛然。")

這種種特出的度,頗使人疑心曹雪芹筆下塑造的賈暱少女和婢女的憨,是否多少也受了阮氏叔侄的啟發。(《樓夢》第四十三回寫正當賈府諸人替鳳姐慶壽辰的那天,玉忽然不讓家人知,穿了素,和茗煙騎了馬到郊外去哭祭因他而自殺的,他暮震的婢女金釧。第七十七回私自出外訪睛雯。這種種行徑,和阮咸居喪借驢追姑家婢不無相類之處。)曹雪芹本就與阮籍個相近,上文已引過,史家說阮籍"嗜酒荒放",本傳也說他"宏放""不羈",曹雪芹嗜酒那是他朋友詩裡多次提到過了。而且人們也說他"素放達"或"素放"。阮籍"能嘯","善彈琴"。曹雪芹能"擊石作歌聲琅琅","燕市悲歌酒易醺"。張宜泉說的"雪歌殘夢正","琴裹囊聲漠漠",當非空語。玉也會彈琵琶,唱曲。

我看最值得注意的還有一點,阮籍本傳說他"當其得意,忽忘形骸,時人多謂之痴"。這個"痴"字在《樓夢》裡是個很重要的意境,是描述"情"的中心觀念。首回開場的詩裡已揭出:"更有情痴。"空空人對石頭說,你那一段故事也"只不過幾個異樣女子,或情或痴"。隨記載曹雪芹在悼軒披閱增刪之,所題一絕又有"都雲作者痴"。

這正是雪芹自己承認"時人多謂之痴"了。而那僧對甄士隱所說關於菱的四句言詞,頭一句也是"慣養生笑你痴"。警幻仙姑說自己是"司人間之風情月債,掌塵世之女怨男痴"。太虛幻境的對聯也指出"痴男怨女"的"情不盡"。殿各司的頭一個就題作"痴情司"。警幻仙姑評價玉的最要的一句話就是:"如爾則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

寧榮二公之靈囑託仙子的是"萬望先以情等事警其痴頑"。眾仙姑的名字又是"痴夢仙姑","鍾情大士"。《樓夢十二支》的末了一曲也說:"痴迷的枉命。"第五回末之總敘全書廓,這回末了一句話就說玉是"千古情人獨我痴"。事實上,雪芹筆下的賈玉時常有"痴狂病"或"痴病"。

就是那甄玉也是"憨痴"。黛玉也一樣有"痴病"。連《樓夢》第百二十回末了的兩句詩:"由來同一夢,休笑世人痴"。正用一個"痴"字作結。這兩句詩是否曹雪芹原意固是難說,但至少續書人或編書人也早已知這"痴"是全書一個重要觀念了。阮籍被同時人說是"痴",我看對"雪芹"的小說構思不無影響。

我們知,阮籍"博覽群籍,好莊、老。"並曾著有《達莊論》,譏儒美莊,或以莊老釋儒。《樓夢》寫玉喜讀《莊子》,"析烷"《秋篇》,"看的得意忘言"。又續《胠篋篇》文。這一切都表現曹雪芹在思想上也非常接近阮籍。這當然並不是說他們思想全相同。不過無論如何,"夢阮"這一別號的背可能暗示著曹雪芹對阮籍的夢想確是並非泛泛的。

阮籍的政治遭遇,和他叛逆的思想與行為,以及"佯狂避時"的度,也許曾引起過他切的同情。

上面偶因談到汝昌闡釋雪芹名字別號,寫了這麼多。這些推論固然是"不可必",但把各種情比並而觀之,我以為仍不失為有相當的可能。因為從《樓夢》裡可以看出,雪芹特別重視命名取字的用意,例證很多,眾人皆知,毋須列舉;他取自己的別號,決不會反倒不是經過切考慮它的義的。而說明這種義,我認為對整個曹雪芹的思想與為人的瞭解理應有所助益。其是因為在他所處的時代裡,政治迫害嚴酷,他別號背的政治義在當時決不能形諸筆墨。那就非要我們代人來抉發不可了。這真有點像"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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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小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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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汝昌 型別:恐怖靈異 完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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